有些人双手残废、口吃,有些人耳 聋、一辈子都如此,她和他们一样,她的心情由不得她控制,她得这样过一辈子。 不过,由于这次的谈话,在下一次孩子们放假的时候,家里有了新的体制。 屋子顶楼有间空房,门口现在挂上了牌子,写着:“私人房间,请勿打扰!她刻意控制自己,以求表现得体,却差 点把自己搞疯了。她常把自己锁在浴室里,坐在浴缸边沿,深呼吸,使自己情绪平静下 来。有时也到顶楼那间没人使用的房间去,没人猜得到她躲在那里。听到孩子们叫“妈、 妈”,心里虽过意不去,但她不理会他们。

她在他的眼神中看到了她害怕见 到的东西–怀疑、不信、害怕等等表情。她自己的丈夫,虽然距离这么近,像她自己 的呼吸一样近,脸上却出现陌生人那股不信任的眼神。 他说:“可是现在小孩都已上学,他们不缠你了。要是镜中看着我的是那个头发淡黄的绿眼魔鬼,涎着一张枯瘦于巴的笑脸,倒 更有道理……马修为什么不赞成?他还能怎么样?她已毁了她那一方的约,他不能强迫 她践约,不能叫她身心都留在屋子里,以使屋里的人能够像植物活在水中那样活在屋子 里,以使白太太心满意足地继续她的工作。

” 她告诉自己,她一定得强迫自己对他说:没错,可是你晓不晓得,我从来没有真正 闲过,我没有一刻时间不需提醒自己这个、那个的。我从没真正闲过半个钟头、一个钟 头、两个钟头…你看来健康得很,你一点都没变,还是和以往一样漂亮。” 她看着她那仪表潇酒的丈夫,一头棕发,清澈的蓝眼,面容英俊聪慧,想道:我干 嘛不告诉他?干嘛?于是说道:“我需要真正自己独处一下。” 这下,他转过头来,睁着蓝色的眼睛缓缓看着她。甚至于连 自己究竟奉献了些什么,她都不知道。 在卧室里,她告诉马修:“我想我一定有什么毛病。” 他说:“不会吧?

我几时可以对自己说,往后 六个小时,我什么都不必理会,我何曾有过这种自由?” 苏珊听了,后悔万分,悔不该告诉他那些。他说的都是实情。这桩美满的婚姻、房 子和孩子,依赖他的成份并不亚于她的。他很温和地问道:“那有什么关系?” “他们上学,这比我想象中还难适应。” “可是苏珊,哦,苏珊……”她蹲伏在床上哭了起来。他安慰她道:“苏珊,这是 怎么回事?他听了说道:“可是苏珊,你究 竟想要什么样的自由呢?除了死的自由!难道你还不够自由吗?我有自由吗?我每天上 班,十点得抵达办公室,好吧,就算有时10点半吧,我得做这、做那,对不?我得在固 定的时间回家–我不是那个意思,你知道我不是那个意思–不过我要是不能6点钟 回家,我会打电话给你,我何曾有过像你所说的那种自由?

不是要她记住这个,就是要她记住 那个。她不能忘记自己,不能真正忘我,这叫她十分恼火。 恼火。她逐渐中了恼火之毒。她检视自己这种情绪,自觉十分荒谬,可是却身受其 苦。她 听到自己说:“不是这样,不要放在那里……”实际上,白太大要怎么做,她才不理会。 但苏珊没办法不去注意她,每一分每一秒。对了,问题就在这里,她需要真正独处,谁 都不准靠近她。她躺在空荡荡的卧室里,听到马修的车于开走了,上班去了,然后听到孩子们辟哩 啪啦,混和着苏菲银铃般快乐的声音,上学去了。她滑进床上被窝下陷之处,寻找庇护, 保护自己处身事外。她伸出手,朝她丈夫睡过的陷下之处伸去,但得不到慰藉,他不是 她丈夫。

www.cnnturk.com白太太每过十分钟、半个钟头,就会来到楼底下对她大叫:“罗林太太, 家里没有探银剂了,太太,家里没有面粉了。”这叫她受不了。 于是她走到屋外,在花园里坐下来。树木把她和屋子隔开。她等魔鬼出现,把她带 走,可是他没出现。你的意思应该是说SOHO吧,“SOHO”是英文small office home office的头一个字母的拼写,就是在家里办公、小型办公的意思。她在房里做什么?什么都没做。坐够了,她就从椅子上站起来,走到窗边,伸伸腰, 脸上展开微笑往外看,珍惜这种埋名隐姓的生活。她不再是苏珊·罗林,不再是四个孩 子的母亲,不再是马修的太太,不再是白太太和苏菲的女主人。她和这些、那些朋友、 学校老师、店员都没关系。

你骂了他们,那又有什么关系?你就是一天骂他们五十次也不为过,他们该 骂。”她不肯破涕而笑,哭个不停。他于是用自己的身体安慰她。她平静下来。平静, 她不懂自己究竟是怎么了?无缘无故骂了孩子一次,只一次,那又有什么关系?干嘛要 耿耿于怀?他出于自愿来维护这些,可是为什么他不觉得 自己给束缚了呢?他为什么不会生气?不会烦躁不安?一定是她有问题,他的反应足以 证明她有问题。 “束缚”,她为什么用这个字眼?她从苏珊身上感觉 出来,两人可能相互了解,可以交谈,于是呆着不走。苏珊发现自己在编织故事,且编 得妙极,可是要让故事配合瑞契蒙的大房子、有钱的丈夫、四个小孩,她发现越来越难。 反过来说,要是她告诉唐珊小姐实话,不知她的反应会是如何?